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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的月亮只许高升,不可下沉

[日期:2017-02-28] 来源:宣传组  作者:杨月团 [字体: ]

   

——读威廉•萨默塞特•毛姆的《月亮和六便士》有感

      读此书的过程特别艰涩,反反复复、断断续续的,居然拖过二十天时间才读完。之所以反复与中断,是因为总也把握不好作者对小说人物的态度。

      思特里克兰德太太,一个衣食无忧的太太,一个追求高雅的女士;一个十七年人妻人母,一个人到中年的家庭主妇。突然一夜之间,丈夫不见了,连一个铜板也没有留下,她和孩子们就这样失去了依怙。这几乎是灭顶之灾。但当判定他不会再回来后,她并没有哀告,也没有惶惑,更没有自弃。四十岁的她开始学速记,学打字,成功开办一家打字事务所,把家庭撑起来了,把孩子养育大了。痛苦艰难之后,生活重入正轨,心境回复平静。这样的一个女子,平白无故惨遭遗弃,何等无辜;准确无误认清形势,何等聪明;不卑不亢处置变故,何等理智;学习独力重建生活,何等坚强。当然,她也好面子,有时为了生存,总有点虚伪与做作,但性质正当无害。况且,尘世间又有谁不曾讳饰扯谎呢?所以,像这样不幸而自尊的女子,这般孤力而坚强的母亲,她应该是被同情、被支持、被佩服、被敬重的,可我怎么总会觉出作者对她深深的讽意?

      戴尔克施特略夫,一个善良的荷兰画家。他不富贵,却慷慨大度;不优秀,却慧眼识人;他挚爱妻子,虽遭背叛也不离不弃;他敬重才华,屡受伤害也不计不恨。当所有人把穷困潦倒的查理斯•斯特里克兰德看做一个笑话时,只有他坚信那是一个天才,一个难得的天才。所以,任思特里克兰德怎么恶毒、怎么鄙视、怎么侮辱他,他都不计较,反而每次都会痛快地借钱给他,真诚地帮助他。当他想把病危的纳思特里克兰德接回家来照顾,妻子的反应超乎常人理解的剧烈,坚决反对。于是他恳求道:“他是有天才的……我从心眼里尊重这种人。天才是世界上最奇妙的东西。对于他们本人来说,天才是一个很大的负担。我们对这些人必须非常容忍,非常耐心才行。”他像亲生父母一样服侍着思特里克兰德,整整六个星期,终于把他从死神的手中夺过来。他牺牲自己的时间、工作和安逸的生活,忍受着思特里克兰德的挖苦与辱骂,把他照顾得舒舒服服、妥妥帖帖。他变着花样迎合思特里克兰德刁钻多变的口味,花大价钱为他采买过了时令的昂贵美味……他甚至在思特里克兰德夺走自己的爱妻之后,还愿意把自己的家让给他们,他不忍妻子跟随思特里克兰德住在肮脏可怕的小阁楼里。

      这是拥有月亮般的灵魂的人啊!他善良,单纯,有同情心,乐于助人,宽容大度……他所缺乏的,只是对人应有的戒备与合乎情理的攻击,哪怕他遭受了常人难于容忍的背叛与伤害。多么可爱又可怜的人,可作者为什么要把他描成一个毫无尊严、任人轻贱的胖小丑?

      勃朗什施特略夫,戴尔克•施特略夫的妻子,一个敏感又刚烈的女子。她曾经因为一场不幸的爱情准备自杀,是戴尔克•施特略夫拯救了她,并全心全意做了最欣赏、最挚爱她的丈夫。她已经安心、或者说死心地做了普通人戴尔克•施特略夫的贤妻。但命运之手全然不顾她对可能发生的爱情悲剧的警觉与恐惧,安排她那特别敬重天才的丈夫坚持收留了魔鬼般的思克里特兰徳,使她彻底沦陷进又一场灾难性的爱情。当她像个最优秀的护士一样把思特里克兰德照顾活转后,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使她背叛了丈夫——她的恩人,抛弃了有丈夫庇护的平静安逸生活,去选择那个穷困潦倒且毫无修养的家伙。而她其实早就看出风险,但为了爱情,她飞蛾扑火并斩绝退路。果然,她很快便遭到了遗弃。她拒绝回到那个随时欢迎她回归的善良丈夫的怀抱,以一种令人惊悚的冷静与决绝,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然而尸骨未寒之际,她为之沉沦、为之毁灭的情人思特里克兰德面对“我”的“好奇”,竟是这样说:“生命并没有什么价值。勃朗什•施特略夫自杀并不是因为我抛弃了她,而是因为她太傻,因为她精神不健全。但是咱们谈论她已经够多的了,她实在是个一点也不重要的角色。来吧,我让你看看我的画。”在一个强烈需要过她,被她点燃过创作灵感的人那里,她的生命,只一句“不重要”的价值判断便被轻轻抹去。她是可悲、可怜、可叹的,可作者似乎觉得她就是咎由自取。

      最让我困惑的,是作者对小说主人公查理斯斯特里克兰德的态度。一个安静讷言的英国证券交易所经纪人,在年过不惑的某一天,突然毫无征兆地抛妻弃子,抛弃已有的职业、地位与美满生活,像“被魔鬼附了体”般独身逃至法国,去追逐他的绘画梦想。他孤僻、癫狂、自私、粗鄙、不知感恩与回报,他常常恶棍一般毫不留情地羞辱戴尔克•施特略夫,同时又一次次恬不知耻地向戴尔克•施特略夫借钱。他病重时,是心急如焚的戴尔克•施特略夫东寻西访,好不容易才将他找到,然后又百般恳求强烈反对的妻子同意接他到家里,任劳任怨、无微不至地精心照料六个星期才将他救活过来。可他活过来的第一件事,竟是霸占戴尔克•施特略夫的画室,反把主人驱逐出去;紧接着他又夺走了戴尔克•施特略夫视为心头肉的爱妻勃朗什•施特略夫。然而,只是画一幅裸体画的极短时间,他就厌弃了勃朗什•施特略夫,致其自杀身亡。他所做的这每一桩每一件恶事,都令人发指!更可恶的是他始终没有一丝丝的歉疚与悔意!于勃朗什•施特略夫的惨死,他面无表情地说:“为什么我要内疚?”于戴尔克•施特略夫的似海恩情,他则轻蔑“那个滑稽的小胖子喜欢为别人服务,这是他的习性”。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在我看来无情无义、恩将仇报、寡廉鲜耻的混蛋,作者好偏心地给予他太多的温暖与善意,让他快病死的时候有戴尔克•施特略夫倾力救援,让他快饿死的时候有尼柯尔斯船长设法缓解,让他困顿无着的时候有热心肠的犹太商人寇汉先生、仁慈和蔼的鲜花旅馆女主人约翰生太太等人体贴照拂。最后,还让他在与世隔绝的塔希提岛上,娶了一个月亮一般纯净温柔的十七岁土著女孩爱塔。年轻的爱塔依靠父亲的家业,悉心养护着这个除了画画什么也不关心的疯子。她只管默默地将自己生命的清辉向他尽情挥洒,保障他的生活,承受他的脾气,为他生儿育女。爱塔从不抱怨,不要求,不干涉,让他随心所欲,随他疯狂绘画,任他拳脚相加。他后来染上可怕的麻风病,爱塔不离不弃。他死前命令爱塔烧毁其生命最后完成的最震撼、最杰出的伊甸园壁画,虽然库特拉斯医生苦劝阻拦,但爱塔还是毫不犹疑地执行了!在一把火烧毁一切后,爱塔带着幸存的儿子搬到马尔奎撒群岛投奔亲属,儿子当水手,他们过着非常平凡的生活。在爱塔的眼里,只有天一样的丈夫,没有一丝一毫尘世的利益。

      思特里克兰德最后死状悲惨不堪。可是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他到达了可以安放狂躁灵魂的世外桃源,他拥有了月亮一般单纯美好的爱塔。他从自然、从土著、从自己患病的苦难中收获灵感,最终成了自己精神世界中的王,成就了声名卓著震惊后世的天才画家。然而,追逐月亮梦想,并最终到达月亮高度的思特里克兰德,若从道德灵魂去估值,他最多值那六便士的银币吧?可为什么作家要如此厚待他!

      我很困惑,也很小心。反复翻读,是想确认以上的感觉;时常中断,是真害怕会陷在高手毛姆的娓娓故事里,不知不觉地就被他把是非善恶观给拨偏,给重构了。

    “在我描写这样一个残忍、自私、粗野、肉欲的人时,竟把他写成是精神境界极高的人,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但我认为这是事实。”于作者看来,“思特里克兰德是个惹人嫌的人,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他是一个伟大的人。”

      可是,境界低微如我,还是无法因为思特里克兰德于艺术上的伟大,去宽恕他对妻子的无情,以及他对恩人既百般鄙薄又肆意攫取,最后更致其家破人亡的累累恶行。

      我不否认,我特别佩服思特里克兰德在不惑之年还敢挣脱俗世温柔的自信与勇气,特别折服思特里克兰德在各种极端困境中的坚毅与执着,特别震撼思特里克兰德在生命最后的超脱与喷薄。可是,即便如此,我依然不能减轻心中对他种种恶状的嫌憎!

      难道说,天才就可以为所欲为,不顾天恩伦常?天才就可以任意轻贱他人尊严与性命,如同微尘草芥?难道所有的不谙世情与不守常规,一旦到了天才那里,就都可以借“怪才”之由,美其名曰天真与赤诚?不,这种只对自己的天真与赤诚,恰恰是极端的自私。

      我一直在想,如果思特里克兰德恰好没有作品留世,终不为世人所知;或其怪异风格始终不能被世人所认可;或者再残酷一点,叫他压根就不是一个天才……那么,我们又将如何评判他的诸多粗言劣行?天才与庸众,难道可以用不同的道德准则去衡量?事实上,很多追求理想的人们,也会像思特里克兰德一样虽遭偏见、嘲讽与挫败而不动摇。他们中固然会有最终钓得大鱼而大蔑天下的任公子,就如以成功结局的思特里克兰德;但更多的,恐怕会是空得一架马林鱼骨骸的圣地亚哥。我们当然不能够以最终的成败来论定英雄,但绝对可以肯定这种为理想而战的高贵;可我们同样不能够以高贵与否来判定一个人的品德,因为高贵并不是高尚。如果我们以某个方面的“伟大”来重新定义是非准则,那将是荒谬可怕的;因为一个人如果“伟大”而邪恶,他就同时具备了巨大的吸引力与巨大的毁灭性。小说里,勃朗什•施特略夫的惨死就是明证;现实中,阿道夫•希特勒等堪称典型……

      所以,无论是鄙弃人间烟火、高在云端犹如月亮的思特里克兰德,还是凡俗卑微、现实如地上六便士的思特里克兰德太太等人,他们或精神、或生活的正当诉求,都不应被粗暴的偏见所攻击。不要囿于经验之陋而嘲讽远俗的月亮,不要居心性之高而鄙夷脚下的六便士,尤其不要崇天才之伟而纵容他们的乖张。总之,我们应能宽容自由意志,但绝不失守善恶道德的底线;灵魂的月亮只许高升,不可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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